在去年10月的宪法危机中，巴基斯坦总统软禁了最高法院前首席大法官乔杜里等法官。今年3月24日，刚当选巴基斯坦总理的吉拉尼下令释放被关押的所有法官。宪法危机终于以司法机关的胜利而告终，不过其中反映出的许多问题值得我们继续思考。
　　宪政意味着约束实际行使国家最高权力者的权力。宪法理论多认为国家最高权力由人民掌握，但“人民”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现实中这个最高权力总要由一定组织或个人来行使，或是君主，或是议会，甚至是军事强人。不同国家的宪法都蕴含着一些普世的价值主张，如人权、民主、法治和地方自治。问题在于，纸面上的宪法规定不会自动在现实中实施，就像法律在实施过程中会因地方保护主义、行政机关有意无意的曲解而走样一样，宪法在约束国家最高权力行使者的过程中，也总会碰到力不从心的时候。巴基斯坦的宪法危机及其解决方式表明，宪法最终还是需要人民来维护的。
　　在这次巴基斯坦宪法危机中，直接的导火索是穆沙拉夫违宪，同时担任总统和陆军总参谋长两个职位。该违宪行为一直遭到反对派的抗议，并在去年10月的总统选举中达到高峰。不过反对派主要还是在宪法框架内行动：他们向最高法院起诉，希望实现司法解决。倒是总统自己心虚，担心最高法院会做出不利于己的决定，于是继续采取违宪行动，以陆军参谋总长(而非总统)的身份发布紧急状态令，取消宪法，解除不支持他的，包括首席大法官乔杜里在内的许多高级法官的职务。
　　总统之所以会对法院如此不信任而下此重手，并在紧急状态令中宣称“政府机构的各项职能已经受到了来自司法机关的牵制和损害”，其实是因为两者积怨已久。早在去年3月间，由于乔杜里受理了近年来被捕失踪人员的案件，要求政府说明这些人员的情况，招来政府不满，并且他还反对总统兼任军职，所以总统一度要罢免乔杜里，酿成政治危机，最后只是迫于压力才收回成命。但是双方最终还是在总统选举期间摊牌。
　　虽然总统的行为违宪，但从实力上看似乎无人能挑战他。穆沙拉夫本来就是通过政变上台，所以哪怕违宪他也难舍军权。总统显然认为依靠对军队的控制，面对只有宪法作为后盾的最高法院，他一定能占得上风。
　　但总统错了。紧急状态令制造了更多的紧急状态。它非但没能使总统控制局势，反而造成了更大的抗议浪潮。全国各地成千上万的律师罢工走上街头，聚集在最高法院和各地法院之外，反对紧急状态令，要求释放遭软禁的法官。在接下来的议会选举中也是问题连连，暴力事件不断，甚至造成前总理贝·布托遇刺身亡，政府因此不得不推迟议会选举。国际上，英联邦也鉴于巴“未能满足恢复宪法等要求”，决定中止巴基斯坦的英联邦成员资格。
　　迫于各方压力和局势失控的危险，穆沙拉夫被迫在辞去军职后以平民身份就任总统，并撤销紧急状态令，不断向反对派示好。但这并不都能挽回民心和总统在议会选举中的颓势。最终支持总统的政党在议会中只获得了很少的席位，远不能与反对派抗衡。尽管总统强烈反对，议会还是恢复了被解职法官的职务，而且议会还打算弹劾总统。
　　这次宪法危机能以司法机关的胜利而告终，根本原因是总统控制得了军队却控制不了人民。坚决维护宪法、保护宪法所载明的公民权利的最高法院显然在人民心中有着很高的地位。当宪法在国家生活中实实在在地发挥了保护人民的作用时，它对人民来说就不再是可有可无的文件，违宪的行为也将被视作对人民的公然挑衅。在这样的国家里，社会相对稳定时，适用宪法的司法机关似乎是宪法的守护者，但当社会动荡，司法机关无力抗衡政治强人时，真实的守护者人民就会挺身而出，保护宪法、保护自己的权利。所以，当宪法真正保护人民的时候，人民也会忠实地守护宪法，任何为维护宪法而作出牺牲的人们都会获得人民的援手。
　　当然，认真实施宪法的行动总不免会引起那些视宪法为桎梏的政治强人的敌视，甚至要付出牺牲。这一次，巴基斯坦最高法院的法官们就付出了牺牲。但是人民坚定地站在了法官的一边，从道义和行动上支持他们，最终迎来了法官和人民的胜利。

    作者系北京大学宪法与行政法专业博士研究生
    来自法制日报 各国宪制之巴基斯坦宪法危机篇 本栏目主持人：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张千帆